绿色金融是建设金融强国的“五篇大文章”之一，绿色债券作为绿色金融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引导资金投向绿色低碳领域、服务经济社会全面绿色转型中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自2016年正式启动至今，我国绿色债券市场已走过十年的发展历程，从年发行不足2000亿元增长至突破万亿元。值此十周年之际，本文系统回顾我国绿色债券市场的政策演进脉络，全面总结市场发展成效，展望未来高质量发展方向，以期为服务经济社会全面绿色转型提供参考。
政策领航，制度根基持续夯实
（一）2015—2016年：探索起步，政策框架初步搭建
2015年9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生态文明体制改革总体方案》，首次提出建立绿色金融体系，明确研究银行和企业发行绿色债券；12月，《中国人民银行公告〔2015〕第39号》对银行间债券市场绿色金融债券发行管理要求予以明确，《绿色债券支持项目目录（2015年版）》发布，我国绿色债券市场发展正式启幕。2016年，中国人民银行等七部委联合印发《关于构建绿色金融体系的指导意见》，对绿色债券等绿色投融资活动提出明确的发展措施，中国由此成为全球首个建立较为完整的绿色金融政策体系的经济体。
（二）2017—2020年：立柱架梁，配套制度持续完善
2017—2020年，绿色债券配套制度进入密集完善期，市场透明度和规范化水平稳步提升。2017年3月，《中国证监会关于支持绿色债券发展的指导意见》发布，明确绿色公司债券募集资金投向、信息披露等要求；10月，中国人民银行、中国证监会发布《绿色债券评估认证行为指引（暂行）》，规范绿色债券评估认证行为。2018年，《中国人民银行关于加强绿色金融债券存续期监督管理有关事宜的通知》发布，完善绿色金融债券存续期监督管理，提升信息披露透明度。2020年，原银保监会发布《中国银保监会关于推动银行业和保险业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鼓励银行业金融机构积极发展能效信贷、绿色债券和绿色信贷资产证券化。
（三）2021年至今：提质增效，标准体系全面深化
2021年以来，中央及国家层面持续强化绿色金融政策供给，推动绿色债券市场迈入量质齐升新阶段。2021年，《国务院关于加快建立健全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经济体系的指导意见》印发，要求大力发展绿色金融，统一绿色债券标准，建立绿色债券评级标准。2023年，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明确将绿色金融作为建设金融强国的“五篇大文章”之一，为绿色债券发展进一步指明了方向。2024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的意见》发布，鼓励地方政府通过多种方式降低绿色债券融资成本。
在中央精神指引下，监管机构推进绿色债券标准体系全面深化，密集出台配套制度规则，为市场高质量发展夯实制度根基。2021年，中国人民银行、国家发展改革委和中国证监会印发《绿色债券支持项目目录（2021年版）》，统一绿色债券项目界定标准。2024年，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发布《绿色低碳转型产业指导目录（2024年版）》，进一步细化绿色产业的内涵和要求；中国人民银行等四部委印发《关于发挥绿色金融作用服务美丽中国建设的意见》，进一步强化绿色融资支持，支持符合条件的企业发行绿色债券和转型债券；中国人民银行指导中央结算公司牵头编制发布绿色债券领域首个金融行业标准《绿色债券环境效益信息披露指标体系》（JR/T 0322—2024），为绿色债券环境效益信息披露提供了统一、科学的指标体系。2025年，财政部发布《中华人民共和国绿色主权债券框架》，以此为基础在境外发行中国绿色主权债券；金融监管总局办公厅、中国人民银行办公厅印发《银行业保险业绿色金融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推进银行机构规范开展绿色债券业务，加强募集资金管理，积极支持绿色低碳发展；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监管总局、中国证监会印发《绿色金融支持项目目录（2025年版）》，统一适用于各类绿色金融产品，为精准支持绿色低碳领域提供了明确指引。
市场深耕，规模质效同步提升
（一）规模扩容，市场体量显著增长
1.绿色债券市场规模实现跨越式扩容
中债-绿色低碳转型债券数据库和中债DQ数据显示，2016—2025年，我国绿色债券发行规模从2018亿元增长至10784亿元，年均增长20.5%（见图1）。同期，发行人数量从35家增长至351家，发行只数增长12倍。截至2025年末，我国绿色债券存续2305只，债券余额合计2.7万亿元。根据气候债券倡议组织（CBI）统计，我国绿色债券发行规模已多年位居世界前列。
2.绿色债券产品覆盖全市场主要品种
中债-绿色低碳转型债券数据库和中债DQ数据显示，2016—2025年，绿色金融债、绿色债务融资工具和绿色资产支持证券成为主要发行品种。绿色金融债累计发行2.17万亿元，占比达42%；绿色债务融资工具累计发行1.11万亿元，占比为21%；绿色资产支持证券累计发行1.05万亿元，占比为20%。绿色公司债、绿色企业债和绿色国际机构债分别累计发行6317亿元、2423亿元和60亿元，合计占比17%（见图2）。
3.绿色债券发行成本优势日益凸显
2021年，中国人民银行印发《银行业金融机构绿色金融评价方案》，将业绩考核从绿色信贷拓展至绿色贷款和绿色债券，由此，绿色债券的融资成本明显下降。中债-绿色低碳转型债券数据库、万得（Wind）和中债DQ数据显示，2021—2025年，绿色债券发行成本较普通债券分别低10.1个基点（BP）、12.6BP、5.3BP、11.1BP和4.5BP，绿色项目融资成本有效降低（见图3）。
（二）创新迭兴，产品服务持续丰富
1.绿色债券创新产品多点突破
2016年，中国银行发行全球首单双重绿色属性绿色资产担保债券；2019年，江西赣江新区落地中国首单第三方认证绿色市政专项债；2022年，建设银行发行境内首单可持续发展挂钩金融债券；2023年，中国农业发展银行推出境内首单生物多样性保护主题绿色债券；2024年，全国首单中小企业碳资产证券化产品在深圳发行，实现中国碳资产证券化零的突破。2025年，财政部在伦敦簿记发行首只人民币绿色主权债券。
2.绿色及可持续发展系列指数体系日臻完善
中央结算公司、上海清算所、中国银行间市场交易商协会、中证指数等机构，先后发布绿色债券及可持续发展主题指数。2016年，中国首批绿色债券指数和全球首只气候债券指数发布；2021年，中债-碳中和绿色债券指数推出；2024年，覆盖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等重要区域的区域绿色债券综合系列指数发布。截至2025年末，中债绿色及可持续发展系列指数共计67只，已成为境内外绿色金融投资者可落地、可执行的指数化投资工具。
3.绿色债券数据服务持续迭代升级
中央结算公司等金融基础设施发布中国绿色债券信息服务平台，提供绿色债券可视化展示、绿债用途查询、绿色项目判断等功能；打造国际首个集中展示绿色和可持续债券全生命周期环境效益信息的中债-绿色低碳转型债券数据库，实现境内GSS+主题债券（包括绿色债券、社会责任债券、可持续发展债券、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和转型债券）及境外中国概念绿色低碳转型债券数据全覆盖。截至2025年末，累计入库GSS+主题债券突破1万只，规模超22万亿元，上线覆盖150余个行业、20余个环境效益指标的测算工具，为市场各方提供全方位、精细化的数据支持。
4.绿色债券担保品管理服务持续深化
中央结算公司在国内率先建立绿色债券担保品管理机制，2021年，推出标准化绿色债券担保品池和合格担保品范围扩容两大服务模式，有效降低持仓成本，提升市场流动性。截至2025年末，绿色债券担保品管理余额超650亿元，担保品池规模超7000亿元。
聚焦降碳，助力实体经济绿色转型
（一）减污降碳，环境效益显著提升
1.募集资金有力支持生态文明建设
中国绿色债券市场的募集资金投放全面覆盖《绿色金融支持项目目录（2025年版）》各大领域。Wind和中债-绿色低碳转型债券数据库数据显示，投资规模位居前三的领域分别是能源绿色低碳转型、基础设施绿色升级、节能降碳产业，投入资金合计2.4万亿元，占绿色债券募投资金总额的58%，有力支持了绿色低碳发展（见图4）。
2.绿色债券生态环境改善成效持续显现
中债-绿色低碳转型债券数据库数据显示，2016—2025年，平均每亿元绿色债券可支持减排8448.4吨二氧化碳当量。公开发行的贴标绿色债券募集资金共支持减排4.4亿吨二氧化碳当量，替代化石能源1.4亿吨标煤，削减二氧化硫1119.0万吨，削减氮氧化物1748.7万吨（见表1）。
（二）明晰标准，完善披露支持转型
1.环境效益信息披露覆盖面持续扩大
良好的环境效益信息披露有利于支持实体经济绿色转型。根据中债-绿色低碳转型债券数据库数据，2016—2025年，披露环境效益信息的绿色债券占比由65%显著提升至95%，其中近五年（2021—2025年）发行前信息披露只数占比均值为85%，比2016—2020年均值提高16个百分点（见图5）。
2.环境效益信息披露质量显著提升
基于中债-绿色低碳转型债券数据库数据，根据《绿色债券环境效益信息披露指标体系》对绿色环境效益信息披露完整度进行评分，2016—2025年，绿色债券环境效益信息披露完整度得分由65分提升至90分，其中近五年绿色债券发行前信息披露完整度均值为80分，比2016—2020年的均值提高21分，为构建规范透明的绿色债券市场生态提供了数据支持。
提质增效，发展质量全面跃升
（一）量质齐升，市场稳步发展
中央结算公司从顶层设计、市场运行、环境效益及国际合作四大维度，设计了21个绿色债券市场发展评价指标，采用标准化加权求和方法构建了我国首个绿色债券市场质量指数——中国绿色债券市场发展质量指数，并分设顶层设计维度分指数、市场维度分指数、信息披露维度分指数和国际维度分指数4个子指数。中央结算公司数据显示，十年来，中国绿色债券市场质量指数值从2016年的基准值100上升至2025年的719.7，质量状况提升近6.2倍，年复合增长率达24.5%，发展质量持续向好，彰显了绿色债券市场的质量建设取得显著成就（见图6）。
（二）开放融通，国际化程度持续提升
中央结算公司数据显示，2016—2025年，中国绿色债券市场发展质量指数国际维度分指数年均增长36%，稳步攀升，显示我国绿色债券市场国际影响力日益提高（见图7）。同时，监管领域的国际合作形式不断丰富。2016年，我国推动建立二十国集团（G20）绿色金融研究组；2017年，中国人民银行作为发起者之一建立了央行与监管机构绿色金融体系网络（NGFS），以促进国际金融领域环境和气候管理发展；2025年，财政部发布《中华人民共和国绿色主权债券框架》，明确了绿色主权债券的发行规范；第四次中德高级别财金对话召开，双方就参照《欧盟绿色债券标准》（EUGBS）和中国金融行业标准《绿色债券环境效益信息披露指标体系》提升绿色债券信息披露水平等领域合作达成共识。
乘势而上，高质量发展再启新程
一是完善标准体系，筑牢发展根基。应持续推进可持续债券标准体系建设，加快制定转型债券、生物多样性保护债券、蓝色债券及社会责任债券等细分品种的支持项目目录与信息披露标准，在更大范围推进试点应用。围绕非绿活动低碳转型设计多元化融资渠道，支持经济社会整体绿色升级。完善绿色债券碳核算方法，鼓励发行人核算并披露募集资金所支持项目的碳减排效益，构建可量化、可追踪的绿色债券统计体系。探索由场景驱动的标准对接模式，根据项目属性匹配适应的绿色债券产品。
二是强化信息披露，提升市场效能。应研究建立覆盖不同类型金融机构的环境效益信息披露制度，推动上市公司、发债企业依法开展环境效益信息披露。依托统一的绿色低碳转型债券数据库实现环境效益信息的集中归集与公开发布，全面提升信息披露标准化水平。构建科学的碳排放指标与环境效益测算体系，提升数据的可比性与公信力。规范第三方评价认证机制，完善监督抽查与交叉检查制度，切实提升信息披露质量。探索金融科技和数字技术在环境信息披露中的应用，对绿色债券环境信息进行智能识别与持续监测，提升披露数据的真实性与准确性。
三是强化财政引领，丰富产品供给。应更好发挥绿色主权债券的引领、撬动作用，研究推出绿色地方政府专项债，试点用于城市轨道交通、海绵城市、污水处理等环境基础设施建设，拓宽地方绿色融资渠道。大力支持发行境外绿色主权债。研究推动绿色资管产品发展，多渠道鼓励绿色资管产品的创设与投资。引导绿色债券资金投向生物多样性保护领域。探索科创主题债券、乡村振兴主题债券与绿色债券的有机融合，持续丰富绿色债券品种谱系。对优质绿色债券发行人进一步优化审核注册流程，降低发行审查成本。
四是健全配套机制，增强市场活力。可通过税收优惠、风险资本减计、纳入货币政策担保品池等方式，增强绿色债券吸引力。完善考核评价机制，推动银行、基金等金融机构将绿色债券纳入投资组合并加大考核权重。在宏观审慎评估（MPA）框架中增设绿色债券发行、投资、承销及信息披露等指标，并赋予相应权重。加强二级市场建设，增强机构投资者绿色偏好，鼓励企业年金、养老金、社保基金、主权财富基金等长期资金投资绿色债券，研究设定最低绿色投资比例，推动长期资金在绿色债券投资者中的占比稳步提升。推广绿色债券担保品应用，降低绿色债券投融资成本，提升市场流动性。加强投资者教育，培育绿色投资偏好，促进绿色债券市场与社会福利协同提升。
五是推动绿色资产证券化发展，盘活存量资产。应持续推动绿色资产证券化发展，结合项目属性适度放开绿色资产支持证券（ABS）底层资产分散度与风险自留比例要求，对匹配国家战略、环境效益突出的项目给予豁免。探索将绿色信贷ABS纳入绿色金融评价体系，优化风险资本计量规则，适当延长产品期限。研究将绿色溢价纳入评级考量，推动高等级绿色ABS纳入央行合格担保品，便利跨境交易结算。建设统一的底层资产数据库以提升信息透明度，增强市场吸引力与流动性。
六是深化国际合作，扩大双向开放。应推动境内外绿色债券产品与服务的互联互通，便利中外投资者开展跨境绿色投资。积极参与国际绿色金融标准研制，加强与国际组织和专业机构的交流合作，推动中国金融行业标准向国际标准转化。鼓励境外机构来华发行绿色债券，投资境内绿色债券市场。探索发行“一带一路”绿色项目专项债，支持中资机构发行离岸绿色债券。推动在离岸人民币中心扩大人民币绿色债券及绿色指数基金等产品的发行与交易规模。持续丰富符合国际标准、满足海外投资者需求的中债绿色系列债券指数和绿色低碳转型债券数据库，提升中国绿色债券市场的国际话语权与影响力。
站在绿色债券市场十周年的新起点，我国绿色债券市场将继续深化改革创新，完善制度体系，丰富产品供给，激发市场活力。面向未来，绿色债券市场将以更高站位、更优产品服务经济社会全面绿色转型，为实现“双碳”目标、建设金融强国贡献更大力量。
（作者系中央结算公司中债研发中心绿色金融研究部总经理商瑾，中央结算公司中债研发中心绿色金融研究部高级副经理吴国维，本文原载《债券》2026年8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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